当一位来自中国三甲医院的骨科专家来到物资人手无一不缺的偏远医院，这是“大材小用”吗？面对资源匮乏、语言不通的重重困境，援摩洛哥医生、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骨科副主任医师高堪达用七百多个日夜作答。
今天是上海医疗援摩50周年。自1975年遵照国家部署、上海牵头组建首支援摩医疗队以来，50年间已派出197批、2025人次医务人员。他们将个人之“小材”，融入救死扶伤、服务中摩友谊之“大用”，在一次次的临床实践中，展现了中国医生的智慧与担当。
“Artere, si te plait!” （动脉，请快来！）
在摩洛哥塞达特省哈桑二世医院，当看到一位被送到急诊室、左腕血流如注的年轻人时，仅仅拿着清创器械包和无菌手套的骨科医生高堪达，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没有”：没有止血带，没有紧急送往手术室麻醉的“绿色通道”，甚至没有足够的光线进行伤口探查。
他看着已经面色苍白、呼吸急促、濒临失血性休克的小伙子，回忆起既往一幕幕抢救经历。人命关天，“没有”不是放弃的理由。高堪达医生一边徒手按压止血，一边拜托当地护士打开手机电筒照明。小伙子左腕的伤口只有8毫米，血液却从中喷涌而出。
“是锐器伤导致的桡动脉破裂。”高堪达内心下了判断。在一片血泊中，他快速实施了局部麻醉，拿起刀片，果断延长伤口。凭借一双稳健的手，他在伤口边缘找到了断裂的桡动脉两端，飞快地予以结扎。血止住了。
此时，清创车、护士的双手和高堪达的白大衣上都是血迹斑斑，然而整个急诊室医护团队都长舒了一口气。在静脉补液后，小伙子的状态逐渐稳定，转危为安。
这一幕，是高堪达援摩两年来“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工作状态的缩影。作为第196批中国援摩医疗队队员，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骨科副主任医师高堪达，自2023年10月起的七百多个日夜里，不仅在异国的土地上展现了中国医生的精湛医术，更用行动诠释了一名医者在资源匮乏的“旷野”中，如何践行最纯粹的使命。
在异乡旷土，守仁心柔情
哈桑二世（1929.7.9-1999.7.23）是摩洛哥阿拉维王朝的第17位君主，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摩洛哥塞达特省哈桑二世医院（Hassan II Provincial Hospital of Settat），是塞达特省最大的公立医院。其医疗服务覆盖约70万本地居民，为低收入人群，尤其是贫困的农民和牧民提供近乎免费服务的“兜底医疗”。
资源总是有限。为了救治更多病人，“纱布不是一整块，是剪成一小块一小块用的；一袋生理盐水可能要给多个病人用；麻醉医生可能无法及时出现，无菌条件也有待改善。”甚至95%以上的病人不懂法语，更不懂英语，只会说当地的阿拉伯方言。即使在出发前已经突击学习了半年法语，高堪达发现，医患沟通几乎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墙。
“干就行了。”在一次次的实践中，高堪达和同事们摸索出了自己的沟通方式。“有时过多的询问反而会耽误治疗。我们更多是凭借临床经验做出快速判断，尽快为患者处理伤势。很多时候，做一个手势，患者就能理解我们的意图。”医疗照护永远无法脱离实践，在有限的条件下，将所有精力集中于最关键的治疗环节，在这种看似“简化”的诊疗背后，是对患者病情的体察和以生命为先的关怀。
图为高堪达医生和当地护士在法语-阿拉伯语-英语的“三语语境”中查房
摩洛哥是糖尿病高发国，许多患者因足部严重感染坏死而来就诊时，已经不得不面临截肢。相比低位截肢，去除更多感染肢体的高位截肢更安全，伤口更容易恢复。但高堪达知道，对于这些贫困的患者而言，截肢后几乎不可能安装假肢，失去肢体就意味着失去行走和工作能力。
“能做小截肢，就不做大截肢。”高堪达暗下决心。他将在华山医院积累的糖尿病足多学科治疗理念，因地制宜地应用到这片土地上。他拒绝“一截了之”，而是冒着伤口愈合慢、术后处理复杂的风险，为患者实施“精准小截肢”“开放性截肢”。他说，“术后伤口不缝合，就敞开在那里，然后我用自己的休息时间，坚持给他换药，做二次清创。大概坚持了一个半月，最后创面很干净，长出了新鲜的肉芽。”
援摩两年，高堪达几乎每周都要做截肢、截趾、脓肿清创等手术。即使下班，也通过通讯软件与患者保持联系。在一场场艰难的“肢体保卫战”中，当坏死的组织被清除，当更多有功能的肢体被保留，高堪达觉得，所有付出都值得。
图为高堪达医生为急诊患者清创
一个中国医生的担当
“人生是旷野，不是轨道。”这是高堪达选择援摩的个人情怀。作为上世纪70年代末生人，他亲历了国家四十多年的飞速发展，对国家怀有深厚的感恩之心。当有机会去援摩医疗队时，他毫不犹豫地报了名。
图为摩洛哥患者为高堪达医生献上吻手礼
在这种信念的鼓舞下，他的每一次救助与关怀，也都被摩洛哥人民深切地感激着。一位怀有身孕的女士，因脚底踩入金属异物，又无法拍摄X光片，被多家诊所“婉拒”。看着这位母亲痛苦而哀求的眼神，高堪达决定为她尝试手术。根据体检确定异物大致位置，小切口探查，钢针被顺利取出。这位激动的母亲抓起他的手，献上了摩洛哥最珍贵的“吻手礼”。那一刻，语言障碍消弭于无形，医者的仁心赢得了最直接的敬意。“我们要对得起摩洛哥患者的这份‘完全信任’。”高堪达说。
这样的故事不断上演。一位名叫Adib的老人，多年来被手臂上一个直径15厘米的巨大脂肪瘤困扰，甚至已经出现了肢体麻木的表现。考虑到患者居住偏远，来回不便，高堪达立即通知了同样来自上海的眼耳鼻喉科医院麻醉医生徐睿，当天在全麻下为他实施手术。术后复诊拆线时，老人特地将两人的合影冲印出来，郑重地请他在照片背后签名，说要永久珍藏。面对手指被戒指牢牢卡住的患者，高堪达医生变身“水电工”，放下手术刀，拿起小电锯，锯开了已经深深嵌入手指的戒指，在争分夺秒中保住了患者手指的功能。他还为一位华人厨师清创，缓解了严重的手指感染，避免了截指的风险。为此，患者特地请国内的朋友制作了一面锦旗，跨国送到医疗队驻地，上面写着“至善至美，尽职尽责”。一张张照片，一面面锦旗，一次次拥抱和吻手礼，无声地见证了跨越万里的医患情谊。
这些超越了语言和文化隔阂的真挚情感，让高堪达感觉自己在这片旷野中找到了坚实的支点。自己不是孤木，他知道。在他身后，是一批批前赴后继的中国援摩医生，他们共同在为摩洛哥朋友筑就一道坚实的健康长城。
图为摩洛哥华人患者为高堪达（右一）和中山医院骨科姜允琦（左一）医生献上锦旗
两年间，援摩医疗队不仅治病救人，也是知识和友谊的播种者。高堪达医生在急诊室手把手地向当地护士演示如何正确打石膏，向他们解释为何脓肿切开后不应一期缝合，潜移默化地传递着规范的医疗理念。当地的医护人员从最初的观望，到后来的由衷敬佩，一句夹杂着法语和中文的“Docteur la Chine, travail bien!”（中国医生，做得好！）是他经常收到的赞誉。在业余时间，他也用一篇篇文章记录下这些感人的故事，发表在援摩通讯和国内媒体上，让更多人了解到中国医疗队真实的工作与生活，讲好中摩友谊这段还将继续延续下去的好故事。
如今，两年的援摩任务即将画上句点。回顾这段岁月，高堪达说，最大的遗憾是错过了女儿的中考。但在女儿心中，这位总是“出国”的父亲，做的是“伟大”的事情。从上海的繁华街巷，到塞达特广袤旷野，高堪达用自己的专业、经验和一颗炽热的心，在中摩之间架起了一座生命与友谊的桥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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